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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文艺|李先平:“双抢”,不仅仅是抢,拼的更是命

2018-10-24 16:56:00发布194次查看

(星辰拍客 泽泽/摄)
  引子
  时至今日,中国真正会种地的传统农民越来越少了。
  三十多年前,有县城的同学来我们农村串门,看见满地的麦子,脱口而出,这么多的韭菜,你们家里蛮有钱的。
  我只是傻笑不语。
  再后来蜗居在城市,问小孩子,“米是怎么来的?”
  保证清一色的标准答案,“超市里面买的。活脱脱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夫子”。
  如今城里的孩子,和部分农村的孩子,可能都不稼不穑,也很少知道世间的艰难辛苦。
  其实,人还是要吃点苦。
  一什么是“双抢”
  这里说的双抢,与治安术语两抢(抢劫丶抢夺)一盗完全不一样,大家不要想歪了。
  照理说,我是不会搞双抢的,因为家里是旱地,种的是棉花。
  实际上我也是一把双抢的好手,因为我外婆家在安福县的丘陵地区,种双季稻。
  俗话说,娘亲有舅,父亲有叔。
  每到暑假,我都不会独享清闲,加上当时大人们对学习盯得不是那么紧,还有伴玩,所以我一定会去帮忙的。
  小时候那绝对是帮倒忙,在稻田里捣乱。到了初中,力气渐长,就成了双抢的主力选手。
  那么何谓双抢?
  在我们这里,水稻一般种两季,七月中,早稻成熟,马上收割,然后立即耕田插秧,必须得赶在立秋前,将晚稻秧插下。
  风雨无阻,一点也不能偷懒。因为时间节点卡在那里。
  水稻插下后得两个多月才能收割,八月插下十月收割。
  如果延误了季节,到了立秋双抢都没有搞完,到时候收成会差很多。由于时间不够,全是瘪壳,绝收都是有可能的,毕竟“大暑不割禾,一天少一箩”。
  这段同时间赛跑,同老天爷pk的日子,前后不到一个月的工夫。
  收割,犁田,插秧,抢收抢种,相当繁忙,我们叫双抢”。
  二抢收这些事
  农谚道,早稻抢日,晚稻抢时。
  一般的“双抢都会安排在大暑前后。
  这个时候,全国大部分地区进入一年中最热时期,同时也是喜温作物比如水稻等生长最快的时期。
  ”双抢正式开始后,想睡懒觉是不可能了。我们小孩子每天凌晨3-4 点钟被大人们叫醒,往往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等再一觉醒来,已发觉朝霞从瓦缝里透过来,眼睛一睁开,以为天已大亮,于是翻身起来。
  我们这个地方的农村有个习惯,早上就把一天的饭都煮好了,挤出来的时间全用于农活。我最喜欢吃锅巴粥了,用柴火灶铁锅焖饭焖出来的锅巴,金黄色泽,脆而不焦,然后加米汤煮成粥,锅巴粥香滑松软,带点特有的糊香味,现在则很少吃到了。
  我麻利地穿好衣服,迅速走出鸦雀无声的老房子,向田里走去。赤脚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老远就听到打稻机长一声短一声的轰鸣声,人力踩打稻机就是这效果。
  为什么不用机械化作业呢?原因很多。一是经济原因,当时有点穷。在外面,很多数人都认为山里人穷,骨子里瞧不起我们。我们也因为穷弄得底气不足,门槛上压卵泡,痛了也叫不出口。
  其实,山里也出过一些狠人,类似“杀破狼的角色,比如国家领导人,著名作家,知名院士,多少板了一下本,要知道山沟沟里也有会念经的和尚。
  另一个原因是地理原因,由于地处丘陵地带,这里成片的稻田少,大多是几分几厘豆腐块,又是山坡梯田,搬运大家伙够费力。
  我来到田边时,看见早已倒下一大片的稻穗,以前栖息于禾稻之下的无数青蛙,仿佛迷失了方向,四处逃窜,漫天飞舞的虫子,海陆空大转移,甚是壮观。大人们下田就割谷,原来都忙活大半天了。
  割稻子不是我的强项,这既要手急眼快,又要把割下来的稻穗弄整齐,还不能割太短,以免影响脱粒的效果率,同时,如果留下的蔸太长,也不利于整田和插秧,于是我就干脱粒的工序。
  脱粒就是一边用脚踩打稻机,一边用手送稻穗,通过滚筒上的铁齿冲击稻粒,算完成脱粒工序。
  这个工序主要是体力活,也有点小窍门:那就是手抓稻穗把的力量不可太松,太松了连稻草都带进桶里面,太紧也不行,手会累得发麻。更要命的是,脚踩踏板也不可使蛮力,不能想一口吃成大胖子,否则,一下子就像踩棉花,脚力就乏了。
  记得第一天踩打稻机时,就犯了这个毛病,好比用跑百米的速度去跑马拉松,结果可想而知。
  打完的稻子,就得运回家里。家在山的那边,最近的路就是翻山而过。搁在平时,赶个场什么的,翻山还行。要挑着上百斤的担子,那可是难事。
  大人们都会挑着稻谷,绕路而行,虽说有时会多走几里路。
  而我偏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挑着担子,翻山越岭。咬牙走到半山腰,就感觉两腿灌了铅,同时不停的换肩,肩也磨破了皮。这时候知道后悔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但牛皮吹上天,也不好走回头路,只好硬着头皮上。
  太阳不讲理地马力全开吐着毒舌,晒得水田都仿佛煮熟了,走在长时间烈日照射下的土路上,像赤脚踏在热烙铁上。双抢期间,乡下大多数人恰恰习惯光着脚。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一担谷挑到家,而大人们早打转身了。而我挑了一担谷子,就直接累趴下了。
  ”双抢“最难挨的往往就是头两天,大人们也是这样安慰我们的,熬过去就好了。
  好在年轻人体力恢复也快,休息一晚,第二天照样出工,照样挑谷子,不过是老老实实地绕道而行,只听得咯吱咯吱的扁担发出节奏的声响,任凭重担折磨着已经磨破的臂膀。
  挑担子的事情,倒让我想起一个小故事。
  故事大意是讲苏东坡带着书童去杭州上任,二人背着百来卷书,夕阳西下,渐近城郭时,他们在一个三岔路口偶遇老者。
  东坡于是,上前施礼问道。老者答道:“此处离城约有五、六里路。”接着,老者打量了一下两人背上的书卷,如果不出意外,行得慢半个时辰,行得快一两个时辰。”
  东坡一听,云里雾里,什么?快走晚到,慢走早到,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根本不信这个邪,加上天色不早了,于是,二人大步赶路,老者唯留一声叹息。
  不一会,杭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城墙上旌旗飘飘,二人兴奋之极。忽然,只听“哗啦”一声,背书的绳子断了,书散落一地。
  东坡与书童二人好不容易把书捡起来,断了的绳子短了,接不起来。不得已,只好你抱一叠,我抱一叠,缓缓而行。忽然,苏轼终于明白了老者的话,欲速则不达啊。
  说得通俗点,“挑水不可快跑,拨苗不能助长。
  脱完粒的稻草也要收拾好,以免影响下面的工序,整田及插秧。
  收拾稻草最普遍的做法就是把它们扎成嗽叭状,俗称扎斗把,熟练的一分钟就可以扎很多。
  在长江以北等地的大平原,由于稻草、秸秆太多,之前没有好的处理方法,于是一烧了之。于是没日没夜地烧,赤色云霞里,夜色渐浓时,燃透半边天,烟灰飞扬,慢慢沉降下来,像极了密密麻麻移动的蚂蚁兵团。
  而我们山里人,很少一烧了之的。
  天已经黑了许久,该收工了。赤脚踏在鹅卵石裸露的土路上,在黢黑的夜里走着。跳来跳去的小青蛙会经常撞到腿子,一阵凉爽。
  有时候会踩着鳝鱼、泥鳅什么的,以为是蛇,吓得个半死,直到大人们告诉我那不是蛇,仍然心有余悸。一边走,还一边心虚地朝后面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晚上回到屋里,吃完饭,啥也不想做,把腰放平,直直地躺在门板上面,不想起来。就这样直直躺着,直到被大人催着去洗澡睡觉。于是跑到附近的池塘里,做一条快乐的鱼。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双抢不仅仅是大人们的事,简直是全家总动员。
  年纪稍小的小孩,就心甘情愿地做个牧童,幸亏漫山遍野都是犒劳老牛的美食。
  天一煞黑,山衔落日,牧童归来横牛背,只可惜少了短笛的悠扬。
  有的或者就呆在家里守屋,万一外面跑个暴,也可以把外面的衣物收一下。如果有两个人,还可以用抢板把谷子推成谷堆,然后拿块塑料纸盖在晒着外面的谷子上面。
  三抢种那些事
  有谚语说:“东闪无半滴,西闪走不及”意谓在夏天大暑的午后,闪电如果出现在东方,雨不会下到这里,若闪电在西方,则雨势很快就会到来,要想躲避都来不及。
  “双抢季节的雷阵雨,常常是这个田头下雨,那边田头天晴,正如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诗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对于丘陵地带的农田,最珍贵的就是水资源。有时候上下游为了争水,甚至会不惜抛弃各种情谊,干戈相向,大打出手。
  山里人虽说纯朴,但犟脾气来了,就像头牯牛。我就亲眼看见因为争水而发生的惨剧。
  争赢了水的一家牛皮哄哄,争输了的人家,回到家,主人家怎么也想不开,于是一瓶农药,了结余生,把痛苦的追忆留给他的亲人。
  割完谷子的稻田就要开始蓄水以备耕田。一般是家里的老把式就负责耕田,只听得鞭子一响,老牛直冲前方,仿佛要掀起滔滔巨浪,犁耙瞬间抚平那或深或浅的脚印,也抚平了大地的坑坑洼洼。
  没有耕牛的家里,只有用人代替,在前面拉着犁头,走一步,停两步。
  几百年来,谁能说农民不苦呢?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挑完谷子还得挑秧苗,一把把绿油油的秧苗挤满箩筐,再次听着咯吱咯吱的扁担发出节奏的声响,任凭重担折磨着已经结了痂的肩膀。
  栽秧是个技术活,会栽的,一天可以栽几亩田。
  一棵棵秧苗在他们手里,就像高明的钢琴演奏家,双手就像敲击键盘,把水田瞬间变成绿色的诗行,我们畅想丰收的希望,任由汗和泥水,溅起水花,虽然一直弓着腰,苦乐自知。
  一开始我算不上栽秧的高手,速度虽不比高手们差,但一边栽,秧苗一边浮了起来,原来秧苗全插在脚板坑里,哪能立得稳呢?
  如果这时候恰好发现那些听不得水响的蚂蝗叮在腿上,会吓得大喊大叫,在水田里面发疯般手舞足蹈。大人们就叫我们不要害怕,用手猛抽,三两下就把蚂蝗打掉了。人们对蚂蝗的恐怖,源于对它可怕的传说。
  蚂蝗是打掉了,人有点噤若寒蝉,再也不敢下田插秧了。但经不住大人们的忽悠,最后还是下田栽秧。
  于是三番五次地上演人与蚂蝗大战。
  行笔至此,如果再要问我们的小孩,米是怎么来的,那是父辈们用肆意流淌的汗水,换来的啊。
  我的双抢直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就结束了,但关于双抢的记忆,就像扁担磨破肩膀,一想起,总是痛。
  我的同学当中,收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有的还在田里插秧。
  四尾声
  “双抢”,不仅仅是抢,更拼的是命。
  我们的父辈,只不过被生活的磨盘,推着走而已,无求亦无他法。我们的民族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而双抢的意义,对我们小孩子来说,无疑是催熟剂和增强剂,我们不再是温室里面的花骨朵,而是一株低头怒放的稻穗。
  小时候吃点苦,长大后会走得更顺更踏实,或许人生从来并不顺利。
  现在去外婆家,问起双抢的事,说早就不搞双抢了,只种一季了,也没有那么劳心劳神劳力了!不过饭没有从前那么好吃了。
  我在想,恐怕,越往以后,中国真正会种地的传统农民越来越少了。
  福焉?祸焉?
【作者简介】
李先平,笔名湖南丑石。作品散见于《星辰在线》、《中国质量报》、《大湘菜报》、《作家导刊》、《中国金融文化》、《新湖南》、《湖南会计》、《西北作家》等媒体。
  作品《雪祭》2017年由团结出版社结集出版,《铃声》2018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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