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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文艺|卢瑞龙:夜王村

2018-11-21 20:35:00发布373次查看


  此时,我正于一个夜里,在王村行走。
  这个夜,不曾期许、预约以及构想。它只是深秋里一个平常的夜晚。夜色漆黑、平静而温柔。
  王村,现在叫做芙蓉镇。但是,因为于此读过三年高中,作为永顺县南端的一个小镇,它抚摸过我曾经有过的一些梦想和抽芽又凋谢了的情感,所以,我一直固执地、自我地称之为王村。

  王村很古老,从西汉时便有建制。
  王村很繁华。在古往今来的漫长时光里,因酉水河从其山脚流过,得舟楫之利,多少船队风帆猎猎,直取洞庭;多少商贾天南地北熙攘而至,在这一爿山水间,长袖善舞点石成金。
  至1970年10月下游修筑凤滩水电站始,王村开始沉落。咆哮的酉水不再奔突,曾经的高歌与激越,转眼成殇,化作一片婉约的平湖。
  1986年,一部名为《芙蓉镇》的电影,在王村开机。电影里,名噪一时的演员刘晓庆装扮成胡玉音,在古街里,卖一摊米豆腐,聊以为生。贵为明星,刘晓庆后来几番沉浮,过得并不平顺。但是王村,却因此在2007年8月23日被更名为芙蓉镇。芙蓉镇里,胡玉音和她的米豆腐,被约定俗成地杜撰为王村的名片和由来已久的特色。面上的繁华,开始从天庭降临。天天年年,一街的东西南北客,喧嚷而来,又喧嚷而去。

  王村位于酉水的北岸。一列未及命名的山,由东北向西南倾斜,近河处,恍如一头兽物,俯身低头吸水。其间的角度,极尽美好,让人生出一些温柔的想像。
  由入街的码头楼门处开始,好像是谁用犁铧翻耕开了一垄里黝黝的土地,又仿佛是谁扬起一张帆划开碧色万顷的波涛。犁铧和帆,便成了街与巷。街巷两边,多木质的形态各异的低矮房屋。临街的屋面,多劈有柜台,做一应大小的生意,方便他人,丰盈自已。屋后的坡地处,皆挑了檐,支撑了柱,成为一列接一列的养眼的吊脚楼。长街一路蜿蜒而上,至五里有余而不停歇,成为小镇最优秀的写意。
  王村古街的左侧,有一条小河,曰营盘溪。溪出镇口时,临一高约百米、宽约四五十米的绝壁。因无选择,又或天性英勇,溪于是纵身一跃,跌落融入酉水河。而那一跃的过程,变成了千万年的瀑布,在人们的心里訇然美然。
  溪河再左边的一座无名小山头上,有一亭,亭里有一铜柱。柱高约三米,直径约四十厘米,上截八方形,每方宽十五厘米,柱中空,铜质,重五千斤。柱刻两千余颗汉字,字体颜、柳,阴文。柱原立于与沅陵县不远处的永顺县会溪坪,因修建凤滩水电站,于1969年12月被迁立于此,供人观赏凭吊。1990年,地方政府他作考虑,又将柱迁于街上的民俗博物馆保存。
  铜柱铸就于五代后晋天福五年,也即公元935年。其时,源于公元934年的楚王马希范与溪州刺史彭士愁之间的战争已使双方苦不堪言,各自损兵折将,疲惫万端。于是双方皆放下身段与脸面,和谈盟誓,且将誓言镌刻于铜柱之上,不让它出口即忘与变色生锈。今天去看昨天,历史的天空里,杀伐与征战,未曾有一丝的退让,未曾有一毫的停息。孰对孰错,是非成败,既无以求证于堂皇的正传,也不可相信偏颇的野史。可能,真相只有那些长眠于泥土之中的双方的兵士知道,只有那时折戟沉沙的云天清楚。
  一应的街巷里的木屋中,也间有大户人家的砖房。同时,还有英国传教士建的福音堂与教堂。穷富暂且不论,但想那英伦之士,百多年前既选择这样一方水土传教布道,为最底层的华夏民众做一些善良慈悲的事情,想必,我们习以为常的王村,可能自有它魅力无限光华四射的一面吧。

(均为作者供图)
  王村有一所高级中学,1981的秋天至1984年的夏天,我在那儿读了三年高中。1983年以前,学校名叫永顺县第二高级中学。1983年以后,学校更名为永顺县民族中学。后来的岁月里,学校又变成了贝尔希望学校。
  一切都面目全非。除了那颗唯一的被留存了的桂子。除了我天天年年、日胜一日回望的眼神与心情。
  知鸟依然叫着。虽是初秋,日子也仍恹恹。第一堂的古文课,篇名叫做《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过后很多年,我会知道,那来自先秦的斧斫声、那青幽幽的檀林、那清亮亮的涟漪、那节律齐整的呼号与诘问,是那样深刻而长久地浸润着少年的我和现在中年的我。而那身材颀长、戴一幅眼镜的语文老师邓子畅,儒雅如同我后来见过的经济学家厉以宁先生。他讲解课文时那沉浸的目光,正将我的瞌睡虫赶跑,让我顺着文字,进入到一个陌生而快乐的境地。
  我还得承认,那个做了我班主任的矮矮墩墩胖胖乎乎的语文老师唐正德,给我播下了热爱宋词词的种子。在一篇叫做《雨霖铃·寒蝉凄切》的课文里,他让我知道了柳永,知道了离愁,知道了别恨。知道了一分情爱,可以像刀子,一点一点剜割人的心。多少年后,我仍然可以一字不漏地背下课文来。不信,你听:“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印象深刻的还有英语老师康家荣。刚出大学校门的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他年轻帅气,一口流利的英语口语,像淋在我身上的细密的春雨,舒服又馨香,以致于我一度想报考大学的英语专业。他教我们学唱外文歌曲《铃儿响叮当》,在《草帽歌》里,他泪水滑落,我也泪水滑落……妈妈,你可曾记得,你送给我的那草帽,很久以前我失落了。那草帽,它飘摇着坠入了雾积的峡谷。耶哎妈妈,我想知道,那顶旧草帽,发生了些什么,掉落在那山坳。就像你的心儿,离开了我的身边。忽然间狂风呼啸,夺去我的草帽。耶哎,高高卷走了草帽啊,飘向那天外云霄。妈妈,那顶旧草帽,是我唯一珍爱的,无价之宝。但它已经失去,没有人再能找回来。就像是你给我的生命……。
  唐老师已在几年前作别了人世。康老师多年前南下广州,在另一所中学里谋生,多年不曾见面了,现在,我们借助微信,成为朋友。邓老师据说去了吉首定居。那个用风琴给我们伴奏教唱电影《咱们的牛百岁》主题歌的音乐老师程贻龄,还有一眼就认出了眼前武陵山走势的地理老师黎鳌,他们都结伴去了天堂。那么,那个脑后绾着刷把短发的美女物理老师刘徽呢?那个在雨雪的天气里给我们讲金庸与梁羽生的手舞足蹈的体育老师陈兴龙呢?那个被我蒙对了一道题唯一一次考了一个高分而用眼睛斜视着我嘴里不断念叨着奇怪啊奇怪的数学老师肖友贵呢?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我承认我非常地失败与落寞。我承认我无法忘却任何一位课任老师。在我人生年轻时的一些关节处,他们以父母、兄弟以及朋友的方式与我发生一些亲近的关联。无论何时何地,我只要一闭上眼晴,他们的叮咛和教诲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些发自心底的真切与善良,就像老家院坝边的栀子的叶,青乎乎地,永远碧绿透亮。

  我的班级叫做高三十七班,这只是一个排列的序号,不见得有多重要。
  但是班里,有五十多个男女同学。被关在一起的三年,让我们最终成了兄弟姐妹。
  日子是清苦的。五十多个同学,基本上都是农民的子女。食堂里,饭菜的香味大多是从红薯、南瓜、白菜、海带里发出的。有个时候,我这个半边户的孩子,偶尔在场上供销社门口买一个馒头或者炒一盘九角钱的肉丝,都会被他们,羡慕上一大阵子。每周都会有一个下午的劳动课,背沙、背石头、挖土等重体力活都是常有的事情。夏天,教室里像蒸笼。冬天,教室里如冰窟窿。极致的冷热,只能让我们像安徒生笔下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不断想像一些美好的事情,此外能做的,就是忍,一忍再忍。
  我其实,已忘了很多细节。
  给李二的语文本子里,夹了一张纸条。是要和她借一本课外书,以及想喊她看一场电影。课外书和电影的名字早就忘了。记得很清楚的是在电影院里,座位中间隔着两个男女同学,我们的目光不经意地相遇了一次,我们的目光又不经意地相遇了一次。
  在劳动课里我因为脚痛,有幸成了记工员。我一直不能忘记李二额前那绺,被汗水粘住了的秀发。我的眼晴不时心疼地望向她,装满了石头的背笼。班主任老师唐正德清理任务时,我忐忑地知道,我给她名下多记了四背。
  多少回的清晨里我背着英语单词,听着浓雾的河面上突突突突的机帆船声,想像着看不见的明天。同时期待着遇见,可能像我一样在河边背着单词的李二。我一直不知道去问谁,这算不算是一种风景,这算不算是一种美丽呢?
  现在我已无法,一一说出他们的姓名,以及曾经的点点滴滴。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里,生活得好不好。但是,我一直把他们当亲人,藏在心底。包括对李二的动情,我都没有任何的遗憾和后悔。他们,都在我少年的天空里写下了满心欢喜。

  总是有很多的惆怅无处安放。尽在王村的街巷里招摇、游荡。各各门前晒太阳的老人与大黄狗、泛着青光的青石板街面、老旧的铺面柜台上摊摆着的辣椒或鞋样、落在一些大门上的青色铜锁及至站在电线上的鸟雀儿,都一应地气定神闲、悄无声息,一派的闲适安祥。惟远处营盘溪的瀑布声响,恰似岁月流淌的铃儿叮当,分外清脆。
  总是有一拨又一拨来写生的美术学院的男孩女孩,安安静静地选一檐下或街角处,把他们所看见的,一笔一画地描下。素描、水彩与油画,他们让我常见的街景在颜色里变得无比生动。而同时,他们也把我的梦惊醒,让我飞翔的翅膀感到隐约的疼痛,通向大学的路并不平坦,谁都不能确定,经过努力是否就可以梦想成真。
  古渡头的水,已失却野性,温柔伏贴。但它无法抚平跌宕起伏的路途。相聚与离别,一直在上演,亘古不变。一只船儿走了,一樯风帆又来了。一对人儿缠绵相拥,难舍难分。船家停橹静候,一船行客深刻地看着,不急、不催。一只水鸟,停在随涟漪荡漾着的水草上,不鸣、不啼。终于有一天,我带上简单的行装,从这渡上,把自己渡了出去。船离岸的那一刻,我把自己咚地一声,沉入了,深不可测的河底。

  是前面一群嘻笑的身影,将我从天马行空的思绪里拉回。
  夜王村,夜王村。
  次第盛开的街灯,为谁等待,又为谁叮咛。现在眼前的幻影,过去心里的曾经,被那个女人做成一碗米豆腐,那个女人,名字叫做刘晓庆胡玉音。我细碎的脚步,还有多年前那些滑过屋檐的雨滴,都轻叩一块又一块古街里的青石板,轻唤,轻唤,那一袭袭不回头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多少次与你迎面、擦肩,多少次抓住梦的衣角、发辫,笑意盈盈,泪水盈盈。怎么一朝遇你、怎么一想起你,我霎那间就会变成一个孤独的、爱哭的、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而现在,一切的摇曳,都化成了二中里那株飘香的桂子。而现在,一切的喧嚣都回到了二中高三十七班的教室,被碾磨成一片片清朗的,读书声。
  愿每一分曾经,都被藏在心底,在无尽的时光里,不被忘却。
  愿每一次回望,都是曾经年少的模样,爱恋与梦想,都被揣在心上。
  愿每一次哭泣与微笑、相逢与别离,都被环拥,都被深吻。
  愿每一盏街灯,都划破夜色,抚平路途,保佑行走的脚步。
  2018年10月30日 写于保靖
【作者简介】
卢瑞龙,湘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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